整理监测户档案的那个晚上,我对着文件夹里的名字,忽然愣住了。
李大爹、张嬢嬢、小军家……这些名字,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悉了?刚来驻村的时候,他们对我来说不过是表格上一行行陌生的符号,填表要翻半天统计册,打电话要先在纸上打好草稿。可那天晚上,我发现自己已经不用翻任何资料了。李大爹家养了几头牛,住院报销后自付了多少,儿子在哪儿打工,孙女上几年级——全在脑子里。张嬢嬢家的萝卜条晒了几百斤,小军家今年烤烟卖了多少钱,谁家房子漏雨刚修好,谁家娃考上了县一中……这些细碎的事,像种子一样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我心里扎了根。
我盯着那份档案看了很久,忽然鼻子有点发酸。不知不觉间,这些名字已经不再是档案盒里的符号。他们是火塘边给我倒水喝的人,是田埂上拉着我唠家常的人,是逢年过节非要塞给我几个鸡蛋的人。他们的日子,就是我的日子;他们的难处,就是我的心事。

刚来那会儿,村里人客客气气喊我“郭书记”,现在老远见到就喊“小郭,来我家吃饭”。前几天回单位汇报工作,科长听完我说话,笑着来了一句:“你这口音,有武定的味道了啊。”我一愣,自己都没注意。乡音这东西,大概就是日复一日跟乡亲们泡在一起,不知不觉就染上了。
前两天,去了一趟我们村的“四位一体”项目现场,沿着新修的登山步道往林子里走。步道蜿蜒曲折,石阶平整,护栏牢固,踩上去踏实得很。干交通执法这行久了,见着路就忍不住多看几眼,走着走着,忽然觉得,路修到哪里,希望就延伸到哪里。在单位,我的工作是维护路产路权;到了驻村点,身份变成了“驻村队员”,可干的活儿,还是跟路脱不开关系。仔细想想,这大概就是缘分——我从“管路人”变成了“筑路人”,从守着公路的安全,到为乡亲们铺就一条条通往好日子的路。
驻村以来,我和村干部一道,把“四好农村路”的政策掰开揉碎了,讲到火塘边,讲到院坝里。从建设到管护,从硬化到安防,一条条路修通了,一盏盏路灯亮起来了。路好了,野生菌能直接运到昆明市场;路通了,人心也聚了。看着乡亲们脸上的笑容,我渐渐明白,我修的不仅是村里的路,更是连接山外世界的桥。
驻村日子久了,想的事情也更深了。
去年有部电视剧叫《生万物》,讲的是土地与人的关系。在村里待久了,对土地有了自己的理解。土地从不问你的来处,只在乎你的归处。我们驻村,不也是在这片土地上重新扎根吗?不是为了改造谁,而是成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,和它一起呼吸、一起生长。
可我也在想,土地养人,但光靠土地,能不能留住人?
村里年轻人都往外跑,这是现实。李大爹的儿子在昆明送外卖,过年才匆匆待几天。打电话核对务工信息时,问他想不想回来,他都沉默半天,然后说:“外面能挣钱嘛,等攒够了就回来。”可攒够是多少?回来又能做什么?这些问题,我答不上来。我慢慢明白,乡村振兴,不是把所有人都拴在土地上,而是让想走的人走得更安心,让想回来的人更有底气。路修好了,产业做起来了,家门口能挣到钱,谁愿意背井离乡?可这个过程急不得,得一点点来。我们能做的,就是先把底兜住,把路护好,把产业做起来,让那些在外面漂泊的人,知道家还在,家乡还在变好。有一天想回来了,有路可走,有活可干。
想起总书记在贵州、云南考察时叮嘱的那句话:“脱贫的兜底必须是固若金汤的,绝对不能出现规模性返贫致贫。”对山里人来说,路就是兜底的底,就是返贫的防线。
这就是驻村的日常吧——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,只有日复一日的坚守。走村串户摸排情况,一户一策琢磨帮扶办法,在田埂上看作物长势,在院子里听群众唠叨。我用脚步丈量村里的每一条路,用汗水浇灌这片土地,把最好的青春写在山野之间。八年的脱贫攻坚,我们彻底甩掉了贫困的帽子;五年的过渡期,我们守住了底线,没让一个老乡掉队。现在,我这个“维护路产路权”的交通人,也成了乡村振兴的一分子。
路通了,产业活了,人心齐了,乡村也就美了。

山花烂漫,正是春风正好;乡村蝶变,皆因奋斗不息。作为千千万万驻村队员中的一个,我深深感到:民族要复兴,乡村必振兴。站在新的起点上,我们这些年轻人,还会和乡亲们一道,用实干夯实“三农”的底,用奋斗绘就乡村的明天。
待到山花烂漫时,村里的这份美好,正迎着春光,一步步走来。